论数字资本的异质性与生产结构的必然重组 —— 对人工智能信贷扩张周期的经济学分析
一、 导论:经济计算与技术幻象
经济学的视野,从来就不应该局限于那些独立演进的技术,也不是冰冷的机器运转参数。它的核心,始终在于“人的行动”。
当我们审视如今被称为“人工智能革命”的宏大现象时,首要任务是剥去它那层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外衣,把它放在严谨的行动学 (Praxeology; Mises, 1949) 法则下进行审视。我们需要警惕一种普遍的谬误,那就是把工程学上的“可能性”,混淆为经济学上的“必然性”;把物理产出的增加,直接等同于人类幸福的增长。
在一个受制于稀缺性的现实世界里,任何技术的引入,本质上都是一种行动的选择。每一个行动的人之所以行动,都是因为感到了某种“不适” (Uneasiness),并希望通过某种手段来消除这种不适,从而让自己过得比现在更好。在这个逻辑里,人工智能无论算力多强、算法多妙,终究只是人手里的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因此,分析这个问题的关键,不能止步于对神经网络复杂度的赞叹,而必须深入到“经济计算” (Economic Calculation) 的领域。
所谓“技术幻象”,其根源在于人们往往忽略了手段的稀缺。工程师和技术爱好者容易沉醉于“我们能做什么”的物理图景。他们看到大模型能在一秒钟内生成百万行代码,能绘制出精美的图像,甚至能模拟人类的对话。然而,经济学提出的问题要冷峻得多:
“我们值得这样做吗?” 以及 “为了这样做,我们必须放弃什么?”
在市场经济这张巨大的网络中,每一个行动都隐含着成本。这个成本不是由纸面上的金额决定的,而是由那些为了实现当前目标、被迫放弃的其他目标所决定的。训练一个庞大的生成式 AI 模型,需要消耗天文数字般的电力、成千上万的高端芯片和最顶尖的人类智慧。这些资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它们本可以用于改善医疗设施、优化农业灌溉,或者满足其他无数种更紧迫的人类需求。
因此,单纯的“技术效率”——也就是投入多少物理资源、产出多少物理结果——并没有意义。只有通过金钱价格进行的“经济计算”,才能告诉企业家这一技术壮举究竟是在创造财富,还是在挥霍资本。如果一个 AI 项目烧掉了价值一亿美元的资源,却只能满足消费者价值九千万的主观需求,那么,即便它在图灵测试中表现得完美无缺,在经济学的审判庭上,它依然是对人类福祉的破坏。
当前,公众与投资者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迷醉。这种迷醉不仅源于对技术全能的迷信,更源于对“时间”这一要素的遗忘。人们误以为,只要拥有了通用的智能算法,财富就会像魔法一样瞬间涌流,仿佛代码可以瞬间跨越资本积累的漫长过程。这种思维抹杀了生产的迂回性。事实上,越是高级的技术,往往意味着生产过程越漫长、结构越复杂。我们需要预先投入更多的资本财货,经历更长的等待时间,才能最终将技术转化为人们真正能享用的生活水平。
更为严重的是,这种技术幻象正在掩盖一个深层的货币问题。我们需要追问,支撑这场技术狂欢的巨额资金,究竟从何而来?如果这些资金并非源于社会成员真实的储蓄(也就是大家为了未来而自愿省下的钱),而是源于银行体系的信贷扩张,那么,我们眼前的繁荣就不再是单纯的技术进步,而是一场典型的、由货币幻觉推动的资源错配。企业家被扭曲的低利率信号所误导,将大量的异质性资本——那些本应谨慎使用的资源——过度配置到了高风险、长周期的 AI 基础设施之中。
总而言之,我们面对的并非一个单纯的工程学奇迹,而是一个复杂的交换学难题。要理解人工智能对未来就业、工资以及社会结构的真正冲击,我们不能依赖那些简单的线性技术预测。我们必须穿透表象,去考察隐藏在数据中心轰鸣声背后的资本账本,去辨析哪些是真实的财富积累,哪些是通胀诱发的繁荣泡沫。只有当我们重新确立了“经济计算”作为判断准则的至高地位,我们才能从根本上理解这场变革,它不是一场消灭人类劳动的灾难,而是一场关于如何在新的约束条件下,重新计算、重新选择、重新安排人类行动的宏大剧目。
二、 信用扩张、利率扭曲与不当投资的生成
一切生产行为,本质上都是指向未来的。因此,“时间”是经济活动中不可逾越的维度。在自由市场的精妙机制中,利率并非央行随意调控的数字,而是协调现在与未来的关键价格信号。它反映了社会成员的“时间偏好” (Time Preference; Böhm-Bawerk, 1889),即人们为了获取未来的回报,愿意在多大程度上推迟当下的消费。
当社会成员自愿增加储蓄时,意味着真实资源被释放出来,供企业家用于更长期的生产过程。此时,自然利率下降,向企业家发出绿灯:“现在的资源足够充裕,可以启动那些周期漫长、迂回程度更高的投资项目。”
然而,现代经济周期的问题核心在于,由中央银行体系主导的信用扩张,切断了利率与真实储蓄之间的联系。
当银行系统向市场注入大量并未被真实储蓄所支撑的信贷资金时,市场利率被人为地压低。这向企业家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这种被扭曲的信号误导了企业家,使他们产生一种幻觉,仿佛社会中存在着取之不尽的资本存量,足以支撑那些原本在经济上不可行、极度消耗资源的宏大计划。于是,巨额资本被引导流向了高级财货的生产阶段,构成了不当投资。企业家们像是在建造一座地基过于庞大的摩天大楼,误以为手头的砖块(资源)足以支撑到顶层,殊不知这些资源只是在信贷泡沫中显得便宜而已。
这一逻辑并非空洞的理论推演,而是过去三十年科技产业兴衰的底层剧本。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由信贷脉冲驱动的产业轨迹。1998 年的互联网泡沫,在宽松信贷的刺激下,巨量资金涌入光纤与网络基础设施。虽然泡沫破裂带来了痛苦的清算,但它也确立了信息时代的基础;2008 年后的移动互联网繁荣,次贷危机后的量化宽松 (QE) 政策,为智能手机和 APP 经济的爆发提供了廉价资金,造就了硅谷的黄金十年;2016 年至 2020 年的 Web3 与电商狂热,随着信贷周期的进一步扩张,资本疯狂追逐加密资产、去中心化概念以及疫情期间的电商扩容……
在每一次扩张期,IT 行业都扮演了信贷资金“蓄水池”的角色。由于坎蒂隆效应 (Cantillon Effect),新增货币率先流入科技部门,在这一特定时期,我们目睹了程序员、算法工程师以及相关 IT 从业者的名义收入被推向历史高峰。这并非单纯因为技术变得更值钱,而是因为在这个特定阶段,他们离“离钱最近”的地方最近。这种高薪现象,常被误读为技术进步带来的自然结果。但从严谨的货币理论来看,这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货膨胀初期的再分配效应。由于信贷资金最早流入科技与金融部门,这些行业的从业者成了新增货币的首批接收者,从而拥有了相对于其他行业的更高购买力。
正是在这种幻象的驱使下,巨额资本被引导流向了高级财货 (Higher-order Goods) 的生产阶段。数千亿美元被固化在图形处理单元 (GPU) 的疯狂堆叠中,被投入到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建设里,以及无数尚无明确盈利模式的通用大模型训练之中,我们称之为——生产结构的过度迂回 (Over-roundaboutness of production structure; Hayek, 1931)。
这种基于错误信号的资源配置,创造了一种虚假的繁荣。它掩盖了资源的真实稀缺性,让身处其中的人们误以为这种由信贷支撑的扩张是常态。无数的初创公司在没有真实消费者需求支撑的情况下盲目扩张,无数的人才被吸引到注定无法长期维持的岗位上。这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宾客们尽情狂欢,却忘了去核实厨房里是否真的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当信贷的潮水退去,裸露出来的将不是坚实的财富,而是错配的废墟。
当下的 AI 热潮展现出了某种残酷的独特性,技术投资的恶性增长与从业者的大规模裁员同时发生。这正是“萧条”,即市场修正过程的典型特征。当前的裁员潮,并非因为 AI 技术失败了,而是因为上一轮(Web3、元宇宙、过度电商化)的错误投资正在被清算。过去的信贷扩张导致了特定类型人力资本(如只会写增删改查的通用程序员)的过度雇佣。当不得不面对真实利率上升和信贷收缩的现实时,这一庞大的、不可持续的结构必须被拆解。
因此,我们看到的景象充满悖论却合乎逻辑。一方面,资金依然在向 AI 这一新的高级资本形态集中;另一方面,旧的泡沫正在破裂。程序员面临的失业危机,实则是经济体在为过去的信贷狂欢“还债”。繁荣时期的错误配置越严重,萧条时期的修正与裁员就越剧烈,这一点无用多说。
三、 资本的异质性与必然到来的修正危机
当信贷的潮水不可避免地退去,或者当真实储蓄的匮乏再也无法支撑庞大的运营成本时,繁荣的幻象便会戛然而止。此刻,我们面临的核心问题不再是“为什么会发生危机”,而是“危机将如何展开”。
为了理解这场必然到来的痛苦修正,我们必须引入奥地利学派资本理论中最深刻的洞见,一个被主流新古典经济学长期忽视的概念:资本具有异质性 (Capital Heterogeneity; Lachmann, 1956)。
在教科书式的宏观模型中,资本往往被简化为一个字母“K”,被视为一种同质的、可加总的流体。经济学家们习惯于假设资本可以像水一样,毫无摩擦地从一个容器流向另一个容器。如果 A 行业衰退了,资本就会自动流向 B 行业。然而,现实世界的逻辑并非如此。
资本不是一堆同质的积木,而是一个结构严密的复杂拼图。每一件资本品——无论是工厂里的精密机床,还是数据中心里的服务器——都具有特定的物理属性和设计用途。它们具有“专用性” (Specificity)。
一台专用于训练万亿参数大模型的 H100 服务器集群,无法直接转变为用于生产面包的流水线,也难以直接服务于传统的低算力需求场景。
更为关键的是,人力资本 (Human Capital) 同样具有高度的异质性。一位在 Web3 或 SaaS 热潮中成长起来、精通 React 框架前端开发或智能合约编写的程序员,他的技能包是为特定的生产计划而构建的。
当那个由信贷支撑的“通用大模型”或“元宇宙”泡沫破裂,当市场发现社会并不需要如此之多的中间件或纯粹的数字藏品时,这些特定的资本品便立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这就是“修正危机”的本质。
由于资本的异质性,这些资源无法瞬间改变其属性以适应新的需求。那台昂贵的服务器可能因为无力支付电费而被迫关机,沦为废铁;而那位拿着高薪的资深程序员则会惊恐地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特定技能 (Specific Skills),在新的市场估值下,其边际价值突然暴跌至零。
他并没有变笨,也没有变懒,但他所拥有的那部分“资本”,是为旧的、错误的生产计划服务的。当旧计划被市场证伪,他的技能就变成了“闲置资本”。
这便是我们所目睹的结构性失业的根源。这并不是因为社会不需要工作了,也不是因为技术进步消灭了需求,而是因为错配 (Mismatch)。
这种错配无法通过简单的“刺激需求”来解决。如果政府通过印钞票来维持这些程序员的旧岗位,那么政府只是在阻止他们进行必要的转型,延续错误的生产结构,这只会浪费更多宝贵的资源。
因此,萧条虽然痛苦,但它具有不可替代的清算功能 (Cleansing Function)。它是一种残酷的诚实。市场机制正在强行揭开面纱,告诉企业家和劳动者,“你们之前的计划是建立在沙堆上的,现在,必须停止错误的使用,将这些具有异质性的资本从低效的用途中释放出来。”
失业,在经济学的视角下,不仅是收入的暂停,更是异质性资本在寻找新用途过程中的必然等待。这是旧的积木被拆散,而新的拼图尚未拼合完成之前的空窗期。只有经历了这种彻底的价值重估与释放,真正的复苏,即生产结构的重组才有可能发生。
四、 生产结构的重组:企业家精神与互补性的重建
萧条并非终点,而是重生的序曲。如果说危机的本质是清算错误的投资,那么复苏的本质,就是重组 (Regrouping)。
正是在这一片看似荒芜的废墟之上,市场过程的真正驱动力——企业家精神 (Entrepreneurship; Kirzner, 1973)——才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现。企业家们不仅仅是风险的承担者,更是资本结构的建筑师。面对遍地闲置的异质性资本,他们的核心任务是回答一个问题:“这些碎片,还能以什么样的新方式组合在一起?”
“资本品只有在融入一个具有互补性 (Complementarity; Lachmann, 1956) 的结构中时,才能产生价值。”
孤立的显卡只是发热的金属,孤立的代码逻辑只是无意义的字符。它们必须像钥匙与锁一样精准咬合,才能开启财富的大门。
在上一轮由信贷泡沫驱动的旧结构中,资本的组合方式是粗放的。“大量的通用算力 + 大量的初级代码产出 + 投机性的流量需求。” 然而,随着 AI 技术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单纯“产出代码”这一环节的价值已被彻底抽空。旧的互补链条断裂了。
重建互补性,意味着寻找新的稀缺要素。
未来的生产结构中,最稀缺的不再是通用的编程语法能力——因为 AI 已经让它变得像自来水一样廉价——而是对物理世界、对特定行业有着深刻理解的“隐性知识” (Tacit Knowledge; Hayek, 1945)。
我们正在目睹一场深刻的资本重组:
- 旧的组合: [初级程序员] + [通用 IDE] = 标准化的软件产品。
- 新的组合: [AI 智能体] + [人类的领域判断力] + [特定的行业痛点] = 智能解决方案。
在这个新结构中,原本闲置的程序员必须完成一次惊险的跳跃。他们不能再固守“代码工人”的身份,而必须将自己手里保留下来的通用资本——即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和系统架构经验——与新的异质性资本(如医疗病理知识、精密制造工艺或农业生态数据)进行重组。
历史的经验在逻辑上是惊人同构的。回想内燃机取代马匹的时代便可理解这一点。
昔日的马夫失去了“喂马”和“梳毛”的工作,因为这些技能(资本)对应的是被淘汰的旧结构。但他并没有被永久抛弃。如果他能将自己对“道路的认知”和“客户服务的经验”保留下来,并习得“操作汽车”的新技能,他就完成了一次人力资本的重组,从马夫进化为了司机。
同理,未来的软件工程师将不再是封闭在写字楼里构建自我指涉系统的“码农”。
当 AI 接管了“如何写代码” (How) 的繁琐工作后,人类价值将集中在“写什么代码”以及“为谁解决问题” (What & Why) 的高级判断上。
这一过程标志着“IT 行业”的消融与泛化。未来的程序员将深入田间地头、走进手术室、驻扎在工厂车间。他们将不再是企业的“后台支持部门”,而是直接驱动业务的“前台核心”。他们手持 AI 这一利器,像过去的司机持有汽车一样,去解决具体的、复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物理世界问题。
这正是企业家精神的胜利。在旧计划的残骸中,发现新的互补关系,将原本被视为废弃物的资源,重新锻造为服务于人类新需求的利剑。
五、 资本积累、实际工资与劳动谬误的破除
对于正在发生的这场资本重组,公众舆论往往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所笼罩。这种恐惧源于一个古老而顽固的经济学谬误——“劳动总量固定谬误” (Lump of Labor Fallacy)。
这种静态的思维模式预设了一个前提,社会在一定时期内需要完成的工作总量是一个恒定的常数。它暗示,如果有某种机器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完成这些工作,那么人类将无事可做,注定沦为多余的“阶级”。经济学早已证明这种观点在根本上是荒谬的,它彻底误解了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关系。
要理解未来的工资走势,我们必须回归到决定工资率的唯一法则——劳动的边际生产力。
提高劳动者收入的唯一途径,绝非工会的斗争或法律的强制,而是增加人均资本的占有量。为什么今天的卡车司机比两百年前的搬运工收入高出百倍?并非因为今天的司机在生理上更强壮,而是因为他驾驶着卡车——这种资本品的积累,像杠杆一样极大地放大了他的劳动成果。
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力资本财货,其本质正是这种资本结构的深度深化。
当企业家成功完成重组,利用 AI 将复杂的逻辑推理、数据分析甚至医疗诊断的边际成本压低至趋近于零时,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劳动的贬值,反而意味着人类劳动作为一种稀缺的互补要素,其“杠杆率”得到了指数级的提升。
在一个经过重组的新结构中,一个普通劳动者所能调动的生产资源将是过去的成百上千倍。当程序员不再需要逐行敲击代码,而是指挥 AI 构建系统时,他的单位时间产出将呈爆发式增长。根据边际生产力理论,竞争机制必然迫使这种生产力的飞跃反映在劳动报酬上。
这里,我们必须区分两个至关重要的概念:名义工资与实际工资。
在上一轮由信贷扩张驱动的繁荣中,我们目睹了名义工资的飙升,但那往往伴随着通货膨胀和生活成本的剧增,那是货币现象。而 AI 带来的未来,将是实际工资的真实增长。
试想,当 AI 使得医疗方案的设计成本从数万元降至几十元,使得法律咨询、个性化教育以及各类复杂软件服务的价格大幅跳水时,即便劳动者的名义货币收入保持不变,他手中的每一块钱所能购买到的商品与服务总量也将呈现爆炸式增长。
这才是真实的繁荣。真正的财富不是银行账户里不断膨胀的数字,而是普通人获取优质生活资料的难易程度。
此外,由于人类欲望的非饱和性,AI 所释放出来的生产力绝不会闲置。回顾过去二十年,正是互联网技术的冲击,释放了传统行业的资源,才催生了诸如电商、移动支付、Web3 等前所未有的新产业。事实上,高级财货在今天变成了像空气一般触手可及的东西,任何人使用 AI 都近乎没有过高的成本。AI 一旦通过重组成为一种普遍的福祉手段,企业家将利用它去填补那些曾经因成本过高而无法触及的需求缝隙。
我们将目睹无数新职业的诞生,从虚拟世界的架构师,到个性化基因药物的定制者。这些新产业将吸纳重组后的劳动力,并支付由高生产力支撑的高薪酬。因此,AI 不是来抢夺饭碗的,它是来把饭碗做大的。它通过资本的积累与深化,将人类从低效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并将全社会的实际工资水平推向一个新的文明高度。
六、 人的行动公理:主观价值与无限欲望的终极回答
至此,我们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也是经济学最深层的本体论基础。任何关于“AI 将导致人类无所事事”的悲观论调,最终都将在人的行动公理 (The Axiom of Action) 面前土崩瓦解。
要理解未来,我们必须首先回答:人究竟是什么?
在那些机械论者的眼中,人似乎只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机器,其需求仅限于维持生存的卡路里和基本的感官刺激。如果 AI 能够以极低的成本提供这些,人类似乎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然而,这种观点犯了致命的错误,它将人降格为了静止的“被喂养者”。
人,就其本质而言,是一个行动的生物。
人之所以行动,并非因为外界的机械刺激,而是因为他理智地察觉到了自身的某种“不适” (Uneasiness),并相信通过有目的的努力,可以消除这种不适,从而达成一个比现状更令自己满意的未来。
这种“不适感”是永恒的,它是生命的另一种称呼。只要人还活着,旧的不适被消除,新的、更微妙的不适就会立刻浮现。认为当 AI 解决了温饱或编写了代码后,人类就会停止行动,等同于认为人类会主动放弃追求幸福的本能。这在逻辑上是荒谬的。
人类的欲望不是一个有着固定刻度的容器,等待被填满;而是一个动态升级的阶梯。没有任何苦行僧主义的说教或社会主义基督徒的道德绑架,能够从根本上抹杀人改善自身境况的意志。当我们满足了对食物的渴求,我们就会追求健康的体魄;当我们拥有了健康的体魄,我们就会渴望长寿;当我们获得了长寿,我们就会转向对知识的探索、对艺术的创造以及对精神世界的构建。
AI 越是高效地满足低层次的物质需求,人类被释放出来的精力与想象力,就越会投向那些更高层次的、目前尚无法被定义的领域。
在主流经济学的娱乐均衡模型中,快乐往往被简化为可计算的效用函数。但在现实世界里,快乐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倍数衡量,更无法被清点。正如物理学家牛顿从推演宇宙定律中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而普通人可能从品尝美食、或是通过 AI 构建一个专属的虚拟花园中获得同等的快乐。这两者在性质上是异质的,不可通约的。
正因为价值的主观性,人类对“幸福”的定义千差万别。这意味着,并没有一个中央计划者——哪怕是超级 AI——可以规定全人类的统一目标。AI 只是工具,它越强大,就越能赋能每一个具体的个体,去追求那些千差万别、极度个性化的主观价值。
在一个以私有财产和自由交换为基础的社会中,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快乐常数”等待分配。快乐和满足感是随着人的创造性行动而不断拓展的疆域。
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终极的回答。只要人类不丧失行动的意志,只要人类还有未被满足的愿望——无论它是星际旅行的宏愿,还是在虚拟世界中体验另一种人生的微小冲动——就业作为实现这些愿望的手段,就永远存在。未来的经济图景,不是人类退化为被机器圈养的宠物,而是人类进化为驾驭机器的造物主。在这个过程中,AI 不是行动的终结者,而是人类行动能力的倍增器。
七、 结语
综上所述,我们应当以一种清醒而坚定的目光注视当下。眼前的繁荣或许夹杂着信贷的泡沫,随之而来的萧条或许会带来转型的阵痛,但这些都是市场机制在动态调整中不可剥离的环节。
资本的异质性决定了重组的必然性,而资本的积累决定了实际工资提升的必然性。更永恒的是,人的行动本性决定了我们永远不会被工具所淘汰。在这个宏大的历史进程中,AI 不是终结者,而是人类意志的延伸。未来的财富不属于那些固守旧有资本结构的人,而属于那些理解了这一逻辑,敢于在废墟中重组资源,利用新工具去服务于人类无限且主观之欲望的行动者。没有必要在这里提及 AI 取代劳动力的伦理问题,因为经济学的自由伦理早已被阐述,在这里同样也是奏效的。
参考文献
- Böhm-Bawerk, E. v. (1889). Positive Theory of Capital. (Smart, W., Trans.). London: Macmillan and Co.
- Hayek, F. A. (1931). Prices and Production. London: George Routledge & Sons.
- Hayek, F. A. (1945).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35(4), 519–530.
- Kirzner, I. M. (1973). Competition and Entrepreneurship.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Lachmann, L. M. (1956). Capital and Its Structure. London: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 Mises, L. v. (1949). Human Action: A Treatise on Economic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