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息与利率的本质
要探究商业周期的本质,以及经济危机为何会周期性地摧毁人们的财富,我们必须首先厘清一个核心概念:利息。在经济思想史上,关于利息本质的探索,犹如一场剥茧抽丝的逻辑推演,其中充斥着天才的洞见,也夹杂着致命的谬误。
维克塞尔与“自然利率”的微光
这场思想演进的起点,可以追溯到瑞典经济学家克努特·维克塞尔(Knut Wicksell)。在1898年出版的著作《利息与价格》(Geldzins und Güterpreise)中,维克塞尔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个现象:银行在市场上收取的贷款利率,似乎并不总是等同于实体经济中资本的实际回报率。他将前者称为“货币利率”(Geldzins),将后者称为“自然利率”(Natürlicher Zins)。维克塞尔正确地指出,当银行系统扩张信贷,将货币利率人为压低到自然利率之下时,就会引发物价的普遍上涨和经济的波动。
在维克塞尔动笔之前,古典经济学界统治着一种极其粗糙的“货币数量论”。当时的经济学家机械地认为,货币增加,物价就同比例上涨;货币减少,物价就下跌。至于新增加的货币是如何流入经济体的?它是如何影响个人决策的?没有任何人能给出微观层面的逻辑解释。货币就像是被一架直升机均匀地撒在所有人头上,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宏观总量。
更致命的是,当时的经验数据狠狠地扇了古典经济学家的耳光。按照常理,利率低,说明借钱容易,物价应该上涨;利率高,说明借钱难,物价应该下跌。但在现实中(后来被称为吉布森悖论),人们经常看到:当银行利率极低时,物价却在持续下跌;而当银行利率高企时,物价反而一路狂飙。
面对这个死结,维克塞尔像一个真正的逻辑学家一样开始了解剖。他敏锐地意识到,单一的“银行利率”根本无法解释任何问题。高与低是相对的,如果没有一个基准线,讨论银行利率毫无意义。这个基准线在哪里?他回到了大卫·李嘉图的古典理论中寻找灵感,最终锁定了一个核心参照物:实体经济中资本的实际利润率。
他将这个实体经济中的预期利润率称为“自然利率”,而将银行柜台上挂出的牌价称为“货币利率”。维克塞尔的伟大发现就此诞生:决定物价波动的,从来不是货币利率绝对值的高低,而是货币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的“差额”。
发现了差额的存在后,维克塞尔没有使用枯燥的数学公式,而是极其罕见地使用了一个纯逻辑的动态推演过程——他将其命名为“累积过程”(Kumulativer Prozess)。这正是米塞斯后来极度推崇并吸收的部分。
假设银行系统突然将贷款的“货币利率”降低,使其低于实体经济的“自然利率”。作为有目的的行动者,企业家们会立刻开始算计。他们发现,向银行借钱的成本,竟然低于他们投资建厂所能获取的预期利润。这是一种无风险的套利机会。于是,所有企业家都涌向银行,疯狂借贷。
但是,银行借给他们的不是真实的储蓄(不是别人省下来的面粉和钢铁),而是凭空捏造的信用。企业家拿着这些新印出来的信贷,冲进市场,开始争夺原本就极其稀缺的劳动力、原材料和土地。
这场争夺战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因为生产要素的总量并没有增加,企业家们只能通过竞价来抢夺资源。工人的工资涨了,原材料价格飙升。工人们拿着更高的工资,去消费品市场购买食物和衣服,于是消费品的价格也随之暴涨。
维克塞尔在此处给出了极其冷酷的证明:只要银行不踩刹车,只要“货币利率”依然低于“自然利率”,企业家就会源源不断地借钱,物价就会像螺旋一样永无止境地向上攀升。这就是通货膨胀的内在微观机制!
反之,如果银行因为黄金储备告急,突然恐慌性地将“货币利率”拉升到“自然利率”之上。企业家的算计立刻逆转,投资无利可图,他们开始抛售资产、解雇工人、偿还贷款。物价就会不可遏制地向下暴跌。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观察。维克塞尔首次揭示了货币干预如何通过扰乱利率机制来扭曲实体经济。然而,他立刻陷入了宏观机械论的陷阱。维克塞尔错误地认为,“自然利率”是一种由物质资本的物理生产力所决定的客观数值,并且,他固执地相信,只要中央银行能够精准地操纵货币利率,使其始终等同于这个客观的自然利率,总体物价水平就可以保持绝对的稳定。
这是一种典型的干预主义妄念。维克塞尔未能认识到,在一个生产力不断进步、资本不断积累的自由市场中,商品数量的增加必然会导致一般物价水平的持续下降。企图通过信贷操纵来“稳定物价”,本身就是在暗中制造通货膨胀。更根本的错误在于,他将利息看作了机器和实物资本的产物。
庞巴维克与时间的法庭
要纠正维克塞尔的谬误,必须回到人的行动本身。在此之前,奥地利学派的先驱欧根·冯·庞巴维克(Eugen von Böhm-Bawerk)已经为真正的利息理论奠定了坚实的基石。庞巴维克指出,利息绝不是资本的自然增殖,也不是对资本家放弃消费的道德补偿。利息的根源在于人类先验的行动法则:时间偏好(Time Preference)。由于人的生命和时间是稀缺的,任何一个行动着的人,总是倾向于在较早的时间达成目的,而不是在较晚的时间。在人们的主观评价中,现在的财货永远比未来同等数量的财货具有更高的价值。为了让人放弃当下的消费而等待未来,必须支付一个差价。这个反映当前财货与未来财货价值折让的差价,就是利息的唯一来源。
他在其巨著《资本与利息》(Kapital und Kapitalzins, 1884)中,论证如侦探小说般流畅清晰。要理解庞巴维克(Eugen von Böhm-Bawerk)的伟大发现,我们必须回到他所面临的那个极其险恶的理论战场:十九世纪末,卡尔·马克思的“剥削理论”正如同幽灵般在欧洲游荡。马克思用极其粗糙的劳动价值论提出了一个致命的诘问:如果所有的价值都是工人劳动创造的,那么资本家凭什么在最终的销售额中拿走一部分作为“利息”和“利润”?这不是赤裸裸的盗窃是什么?而当时的主流经济学家只能用“资本具有生产力”(机器自己能生钱)或者“资本家节欲的报酬”这种极其虚弱的理由来辩护,一触即溃。
我们必须直面那个让无数左翼学者热血沸腾的质问:庞大的利润差价究竟是怎么来的?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描绘了一幅极其冷酷的剥削图景,他同样可以用那桶“陈酿葡萄酒”来发难。马克思会指着酒窖愤怒地控诉:一个工人付出了全部的劳动,采摘葡萄、榨汁、封桶。资本家今天仅仅付给了这个工人 10 块钱的工资。然而,十年之后,这桶酒在市场上卖出了 1000 块钱的天价!中间这高达 990 块钱的巨大差价去哪了?马克思断言:这是资本家无耻地窃取了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因为是工人的劳动赋予了这桶酒全部的价值!工人理应获得他劳动的“全部最终成果”。
面对这看似义正辞严的控诉,庞巴维克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数学模型,他仅仅是像一个冷酷的法官一样,引入了两个人类存在的铁律:时间与不确定性。
庞巴维克极其犀利地剖开了这场交易的本质。他向马克思主义者提出了一个致命的反问:工人今天拿到的是什么?资本家十年后拿到的又是什么?工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今天就要吃面包,今天就要养家糊口。他绝对无法忍受长达十年的饥饿去等待那桶酒变现。因此,当资本家今天把 10 块钱交到工人手里时,这 10 块钱是“现在的财货”,它是确定的、立刻就能兑换成面包的真金白银。而资本家买走的是什么?是一桶十年后或许能卖出高价的液体。这是一件“未来的财货”。
庞巴维克一针见血地指出,资本家根本没有剥削工人,他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极其危险且慷慨的事情:他用自己积攒的真实储蓄,向工人“预支”了未来的收入。资本家在用真金白银买下了工人十年的等待时间!
紧接着,庞巴维克挥出了第二记重拳:风险的深渊。
马克思的理论中有一个极其荒谬的假设,即产品一旦生产出来,就必然能按照某个客观的“劳动价值”卖出去。可问题是,十年后这瓶酒到底值多少钱,今天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 1000 块钱仅仅是马克思事后诸葛亮式的假设。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资本家垫付了 10 块钱工资后,他将面临十年的黑暗与深渊:酒窖可能会漏水毁了这批酒;温度失控可能会让整桶酒变成一文不值的酸醋;甚至十年后,消费者的口味彻底变了,或者政府颁布了禁酒令,这桶酒连 1 块钱都卖不出去!
在这个漫长的十年里,工人已经拿着他确定的 10 块钱买酒买肉、安稳度日了。工人不承担任何一丁点未来的风险。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确定性、所有可能血本无归的亏损灾难,全部由资本家一个人扛了下来。 既然资本家承担了 100% 的未来死亡风险,并替工人支付了十年的时间成本,他凭什么不能在未来极其偶然的成功中,获取那 990 块钱的差价作为时间折让与风险溢价?
最后,庞巴维克用极其冷酷的逻辑归谬法(Reductio ad absurdum),将马克思逼入了彻底的死角。如果马克思和工会领袖们依然不依不饶,坚持认为工人今天就应该拿到那十年后的“全部劳动价值”(1000块钱)…… 庞巴维克会提出那个终极问题:既然资本家必须为未来那尚未存在、完全不可知的价值在今天买单,既然你马克思拒绝承认时间折现法则,那么,为什么是支付 1000 块?为什么不是 10000 块,或者 10 万块?!
如果不承认时间的存在,不承认未来的价值必须被打折才能在今天交易,那么任何数字都是极其荒谬和随意的。要求资本家在今天按照十年后的、根本不存在的幻觉价格支付工资,这在经济计算上是彻头彻尾的非理性精神错乱。
如果工人真的认为自己被剥削了 990 块钱,那就请工人不要拿那 10 块钱工资。 请工人自己去采摘葡萄,自己造一个酒窖,自己把酒封存起来。然后,请工人自己饿上十年的肚子,自己承担发霉变醋的风险,熬到第十年,自己去市场上赚取那丰厚的 1000 块钱!然而,工人做不到,也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他的时间偏好极高,他急需当下的生存。当工人自愿接受那 10 块钱的现期工资时,剥削就不存在了。这 990 块钱的差价,正是市场为了奖励那些愿意延迟满足、愿意在黑暗中替他人承担未来风险的企业家,所开出的绝对公平的价码。
庞巴维克的这场思想绞杀极其干净利落。自此以后,“剩余价值理论”在严谨的经济学殿堂里变成了一具僵尸。任何企图否认时间价值和企业家风险的人,都注定在逻辑的审判台上破产。谜底揭开了。资本家并没有剥削工人。资本家和工人之间进行的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公平交易。工人极其渴望“现在的财货”(当下的工资,用来买今天的面包),而资本家手里正好有储蓄。资本家把今天的面粉和金币提前垫付给工人,换取的是工人生产的“未来财货”(几年后才能卖出去的蒸汽机)。既然未来的东西不如现在的东西值钱,那么这中间必然存在一个价值的折让(Agio / Premium)。这个折让,就是利息。利息不是资本的无耻增殖,而是时间的价格。马克思的剥削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在马克思尚未完成《资本论》的时候,庞巴维克已经把他彻底击败。
费特与“纯粹时间偏好理论”的淬炼
然而,庞巴维克的说法并不彻底。在他的理论大厦中,仍然残留着微小却致命的裂痕。庞巴维克在论证利息规律时提出了著名的“三个原因”,其中第三个原因——即所谓“现在财货在技术上的优越性”——实际上是不自觉地向资本生产力理论的妥协。如果不彻底斩断利息与物质生产力之间的联系,宏观机械论的幽灵就永远无法被驱散。
正是美国经济学家弗兰克·费特(Frank Fetter),以极其冷酷的逻辑剃刀,完成了这项纯化工作。费特无情地剔除了庞巴维克的第三个原因,确立了“纯粹时间偏好理论”(Pure Time Preference Theory)。费特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无论资本的物理生产力有多高,或者机器能产出多少实物,只要没有人类主观上对时间价值的折现,利息就根本不存在。时间偏好绝不是决定利息的诸多因素之一,而是唯一、绝对且穷尽的根源(Capital, Interest and Rent: Essays in the theory of distribution, 1897)。
费特开始了他的纯逻辑推演。他向主流经济学界提出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反问:如果利息真的是因为机器和迂回生产能制造出更多的物理产品,那么,如果有一台机器,它极其昂贵,但它生产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人想要(比如在沙漠里造了一台极其高效的除雪机),这台机器的所谓“技术优越性”能产生任何利息吗?
答案显然是零。费特无可辩驳地指出,物质的物理增量,绝对不等于价值的增量。一台机器能产出多少东西,那是工程师和物理学家关心的事;但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完全取决于消费者在未来的主观评价。
费特毫不留情地挥舞起奥地利学派的“主观价值归属理论”(Imputation Theory),将庞巴维克的第三个原因彻底斩断。他证明了,价值的流向是单向的、不可逆的:是消费者对最终面包的主观评价,决定了面粉的价值,进而决定了磨坊的价值,最后才决定了那台制造磨坊的机器的价值。
既然价值是从未来(消费端)向现在(生产端)倒推的,那么在这个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唯一能够打折扣的因素,就只剩下人类大脑中那个纯粹的“时间偏好”。费特确立了“纯粹时间偏好理论”(Pure Time Preference Theory)。他推演到了极致:哪怕在一个没有任何资本品、没有任何机器、所有人只能靠双手采摘野果的原始社会里,只要人们认为“今天吃野果”比“明天吃野果”更爽,利息就依然存在!
费特的发现极其冷酷但无比坚实:利息的本质与生产技术毫无关系,与实物增量毫无关系。它100%是一个主观的范畴,是人类由于生命短暂而对时间流逝所产生的必然估价。至此,宏观物理学和数学公式在利息理论中被彻底驱逐出境。
米塞斯与“原始利息”的终极清洗
当弗兰克·费特将利息彻底还原为人类大脑中的“时间偏好”之后,价值理论的微观大厦已经落成。然而,在二十世纪初的经济学界,依然存在着一个极其荒谬的“精神分裂”:经济学家们在讨论苹果和鞋子时,使用的是微观的个人算计;但一碰到“货币”和“整体经济运行”,他们立刻换上了一副机械的宏观眼镜,开始摆弄“货币流通速度”、“总需求”和“一般物价水平”这些虚无缥缈的加总数据。
上述我们提到的维克塞尔正是这种宏观分裂症的典型受害者。维克塞尔极其敏锐地发现了“银行利率”低于“实体利率”会引发经济波动,但他却得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结论:只要中央银行能精准操控信贷,把物价水平(CPI)维持在一条绝对水平的直线上,经济危机就会被永远消灭。
1912 年,路德维希·冯·米塞斯在其石破天惊的巨著《货币与流通信用理论》(Theorie des Geldes und der Umlaufsmittel)中,将这种宏观机械论烧得连灰都不剩。
米塞斯首先进行了一场概念的终极清洗。他抛弃了维克塞尔那个带有物理学残余的“自然利率”标签,直接继承了费特的思想,将由全社会消费者的时间偏好汇聚而成的底层基准,命名为“原始利息”(Urzins / Originary Interest)。原始利息绝不是一个可以被官僚测量出来的宏观数据,它是千千万万个人在当下的消费与未来的等待之间,进行真实妥协后形成的无形法则。
紧接着,米塞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被维克塞尔奉为神圣的“稳定物价水平”。他证明了,在一个资本不断积累、技术不断进步的自由市场里,生产力是持续提升的。商品越来越多,成本越来越低,因此,物价在自由市场中本来就应该是持续下跌的!
如果物价正在由于技术进步而自然下跌,而中央银行却为了追求那个虚幻的“物价稳定”,强行开动印钞机,向市场注入海量的无准备金信贷(Umlaufsmittel),会发生什么?宏观经济学家看着平稳的物价指数,会弹冠相庆,以为天下太平。而米塞斯却指着市场深处发出了恐怖的警告:中央银行正在实施一场史无前例的宏大欺诈。
米塞斯极其严密地推演了这场欺诈的过程(这就是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 ABCT 的诞生):当中央银行凭空印出信贷,压低银行贷款利率时,它实际上是强行把市场利率压低到了公众真实的“原始利息”之下。这不仅是向经济体注入了多余的纸币,更致命的是,它篡改了自由市场中最神圣的交通信号灯。企业家在进行经济计算时,看着被政府人为压低的廉价利率,他们的大脑会接收到一个极其错误的虚假信号。他们误以为,低利率是因为社会大众突然变得极其节俭,省下了海量的真实资源(砖头、钢铁、粮食)存进了银行。于是,企业家们被这个假象蒙蔽,开始了狂欢。他们启动了极其漫长、极其庞大的“迂回生产”项目——修建跨海大桥、摩天大楼、或者投资十年后才能见效的高科技产业。整个社会陷入了一片极其繁荣的投资狂潮(Boom)。
然而,米塞斯冷酷地指出:纸币印不出真实的砖头。社会大众真实的“时间偏好”根本没有改变!他们并没有节衣缩食,他们依然急需当下的消费。企业家用来建造摩天大楼的所谓“资金”,仅仅是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上凭空敲出来的数字。
谎言终究会撞上现实的铁壁。随着庞大工程的推进,真实资源的极度匮乏开始显现。企业家们发现,根本没有足够的砖头和劳动力来完成所有同时开工的项目。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生产资料的价格开始疯狂飙升。与此同时,随着新印的钱流向消费市场,大众开始疯狂抢购消费品,导致通货膨胀全面爆发。
此时,利率不可遏制地报复性反弹。企业家们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借来的钱根本不足以完工。那些宏伟的摩天大楼变成了烂尾楼,长期的投资项目变成了吞噬财富的黑洞。这就是米塞斯所说的错误投资(Malinvestment)。
繁荣瞬间破灭,经济迎来了惨烈的总清算——这就是萧条(Bust)。
米塞斯的推理如同一把绝地反击的利刃,彻底颠覆了人类对经济危机的认知。主流经济学认为萧条是资本主义的绝症,必须由政府来印钞拯救。而米塞斯证明了:繁荣才是中央银行投毒导致的幻觉,而萧条,恰恰是自由市场在极其痛苦地排毒!萧条是市场在无情地清算那些被低利率诱导出来的烂尾工程,强行将生产结构恢复到符合公众真实“原始利息”的健康状态。
原始利息不是中央银行规定的数字,而是千千万万消费者在市场上通过各自的储蓄与消费决策汇聚而成的结果。当社会大众倾向于节俭,愿意延迟满足时,原始利息就会下降,这意味着社会积累了真实的资本,可以支撑更长远、更复杂的生产过程;反之,当大众急于消费时,原始利息就会上升,宣告资源的匮乏。原始利息是自由市场中最核心的交通信号灯,它无时无刻不在指挥着企业家,告诉他们社会到底拥有多少真实的资源可以用于未来的投资。
通过这一战,米塞斯不仅彻底埋葬了维克塞尔的物价稳定神话,更给所有中央银行下达了终极判决:任何企图通过印钞和降息来干预经济的政府,都不是在拯救市场,而是在伪造整个社会的经济计算系统,它们是每一次大萧条唯一且绝对的罪魁祸首。
罗斯巴德与宏大的“时间市场”
当米塞斯将费特的纯粹时间偏好吸收到《人的行为》(Human Action, 1949)中,确立了“原始利息”之后,理论大厦的骨架已经落成。但是,主流经济学家(特别是凯恩斯主义者)依然在负隅顽抗。他们退守到了最后一个堡垒:银行体系。凯恩斯极其傲慢地宣称,利息不过是人们为了放弃流动性(持有现金)而在借贷市场上索要的报酬,因此,只要中央银行开动印钞机,向借贷市场注入无限的流动性,就能把利率永远压低,甚至降到零。
莫瑞·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在其巨著《人,经济与国家》(Man, Economy, and State, 1962)中,对这种金融短视症进行了致命的降维打击。罗斯巴德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利息到底藏在经济体的哪个角落?它真的只存在于华尔街的银行柜台和借贷契约里吗?
罗斯巴德运用极其严密的逻辑,构建了一个没有不可预测变化的“均匀轮转经济”(Evenly Rotating Economy)模型,借此看穿了价格的迷雾。他引导我们去看实体经济中极其漫长的生产结构。
假设一个铁矿石老板把矿石卖给炼钢厂,赚了100块钱;炼钢厂把钢材卖给汽车厂,赚了100块钱;汽车厂把车卖给消费者,又赚了100块钱。主流经济学家会把这每一个阶段的差价简单地称为“利润”。
罗斯巴德冷酷地纠正了这种错觉。他指出,在自由竞争中,纯粹的、带来暴利的“企业家利润”只存在于对未来的精准预测中,它最终会被竞争抹平。当一切尘埃落定,各个生产阶段之间依然存在着一个雷打不动的价格差(价格剪刀差)。这个差价是什么?
这就是纯利率(Pure Rate of Interest)!
罗斯巴德揭示了一个极其宏大且震撼的真相: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结构,就是一个庞大的“时间市场”(Time Market)。铁矿石老板其实是在向炼钢厂“购买”当下的现金,炼钢厂是在向汽车厂“购买”现金。每一个上游的企业家,都在用自己生产的“未来财货”,打折换取下游的“现在财货”。
银行的借贷市场,仅仅是这个极其庞大的时间市场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支。决定利息根本水平的,不是银行家,而是全社会无数个企业家和消费者在矿山、工厂、货架上进行的时间折现算计。
这个发现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当中央银行企图通过印钞票来人为压低“贷款利率”时,它实际上是在向全社会极其复杂的生产结构宣战。中央银行可以短暂地操控一两个金融市场的阀门,但它绝对无法改变千千万万消费者内心深处的时间偏好。央行的印钞只会暂时扭曲金融市场的表面利率,诱使企业家在错误的地方建厂;而实体生产结构中那不可撼动的“纯利率”,最终必然会通过物价的暴涨和供应链的断裂,无情地进行报复,将那些虚假的繁荣彻底撕碎。
罗斯巴德的推演宣告了一个铁律:利率不是可以被官僚随意拨动的旋钮。任何企图通过操纵货币来干预利率的政府行为,本质上都是一种反智的经济自杀。
繁荣与萧条的本质剖析
现在的逻辑链条已经完整。当我们把维克塞尔发现的利率偏离现象,置于庞巴维克与费特纯化的“时间偏好规律”、米塞斯的人类行为学框架,以及罗斯巴德所揭示的宏大“时间市场”之中时,商业周期——这个困扰资本主义数百年的幽灵——的真正面目便暴露无遗。
在一个纯粹的自由市场中,罗斯巴德的“纯利率”无情地统辖着整个生产结构。它完美而诚实地映射着米塞斯的“原始利息”——即全社会真实的储蓄与时间偏好。此时,企业家的迂回生产长度,与社会大众愿意放弃当下消费、耐心等待的时间严丝合缝。
然而,灾难的种子总是由国家权力的介入而播下。
当中央银行与部分准备金银行系统联手,通过无中生有的信贷扩张,将海量的“流通信用”(Umlaufsmittel)强行注入借贷市场时,它们实际上完成了一场对全社会经济计算中枢的系统性破坏。它们将金融市场上的贷款利率,人为地、暴力地压低到了真实的“原始利息”之下。
这绝不是财富的创造,而是一次致命的信号篡改。企业家们在进行成本收益算计之际,被这廉价的虚假利率所蒙蔽。他们误以为,社会大众的时间偏好突然降低了,误以为社会真实的储蓄池里已经积累了充足的砖块、钢铁和面粉。基于这个虚幻的前提,企业家们竞相启动了那些原本根本无利可图的、极其漫长且庞大的资本品生产项目。厂房拔地而起,机器日夜轰鸣。
在宏观经济学的统计局里,这被称为“繁荣”(Boom)。但在奥地利学派冷酷的审视下,这仅仅是一场由纸币堆砌的海市蜃楼,是全社会资本极其危险的“错误投资”(Malinvestment)。
但是,时间法则是不可欺骗的,物理现实更不容篡改。印刷机里吐出的账面数字,变不出一粒真实的麦子。社会大众的“纯粹时间偏好”根本没有改变,他们依然急迫地渴望当下的消费。随着新印制出的货币通过工人的工资流入最终的消费品市场,真实的资源稀缺性开始无情地咬噬这个虚幻的生产结构。
各个生产环节开始绝望地争夺极其有限的原材料与劳动力。为了维持那些庞大的半拉子工程,企业家不得不支付越来越高的成本。与此同时,出借人为了抵御通货膨胀的侵蚀,必然要求更高的价格溢价。那个被强行压低的贷款利率,最终将不可遏制地报复性反弹,凶狠地向上逼近甚至超过真实的“原始利息”。
虚幻的繁荣在此刻戛然而止。当信贷扩张的阀门被迫拧紧,或者仅仅是印钞的速度再也跟不上成本攀升的步伐时,真相大白于天下。企业家们绝望地发现,自己借来的钱根本不足以让工程竣工。那些基于虚假利率计算出来的宏伟蓝图,瞬间化为遍地的烂尾楼和废铜烂铁;企业成批破产,失业大军涌上街头。当然,这就是所谓的“萧条”。
萧条绝非自由市场的内生病态,更不是什么资本主义的危机。恰恰相反,萧条是自由市场在经历了政府信贷投毒之后,正在进行的一场极其痛苦、却又绝对必要的强制排毒手术。它是客观现实正在重新确立“时间偏好”的绝对权威,将那些被中央银行错误引导的稀缺资本进行无情的清算、剥离与重组。
任何企图通过进一步开动印钞机、再次降息来“救市”的政府干预,都不过是在给一个濒死的瘾君子注射更致命的毒品。它或许能掩盖今天的阵痛,但必然换来明天更猛烈、更彻底、足以摧毁整个货币体系的终极崩溃。主流经济学将通货膨胀定义为“物价上涨”,从而将政府打扮成了无辜的消防员;物价上涨仅仅是症状,通货膨胀的唯一本质,就是政府对货币供应量的疯狂注水。政府根本不是在灭火,政府就是那个拿着印钞机到处纵火的唯一元凶。
结语
眼下,AI的股票暴跌就在眼前,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就在前方,无数的人会失业甚至流离失所,商业楼纷纷关门,银行逐渐破产,信用体系和中央银行会崩盘,甚至引发战争……
当凯恩斯主义的宏观经济学家们坐在金碧辉煌的会议室里,用极其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微积分,争论着如何通过微调财政政策和货币工具来‘治理’通货膨胀时,有人向米塞斯提出了这个世纪难题:“教授,我们究竟该如何制止通货膨胀?”
米塞斯没有在黑板上写下任何公式。他只给出了一个冷酷到让所有政客和央行行长绝望的回答:“立刻停止印钞!”
Frank
2026-02-26
Vancou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