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资本主义心态》译者后记:审视文明史的顽疾

Ludwig von Mises: The Anti-Capitalistic Mentality
Ludwig von Mises: The Anti-Capitalistic Mentality (Scholar Edition)

合上译稿,我们不仅是在审视一本书,更是在审视一种贯穿人类文明史的顽固病灶。这种心态并非始于工业革命,也不仅仅是现代社会的副产品。它是一种古老的、根深蒂固的心理痼疾,是对理性、对卓越、对残酷但公正的现实世界的永恒反叛。

让我们将目光投向那个被无数浪漫主义者粉饰过的中世纪。在那个身份决定一切的时代,世界是静止的。行会制度如同沉重的枷锁,锁死了所有的创新与流动。那时的“反资本主义者”并非街头的暴徒,而是那些制定规则的权贵与行会师傅。他们打着“公平价格”和“兄弟情谊”的幌子,残酷地迫害每一个试图改进工艺、降低成本的闯入者。他们的逻辑在当时就已显露无疑:为了保护平庸者的既得利益,必须牺牲消费者的福祉;为了维持一种虚假的稳定,必须扼杀一切进步的可能。那是一种以停滞为代价的“安稳”,一种建立在普遍匮乏之上的“和谐”。

当资本主义的曙光终于冲破了封建的阴霾,将人类从千年的饥谨与奴役中解放出来时,这种心态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加阴毒与伪善。昔日的领主失去了特权,于是他们与新生的社会主义者结盟,共同诅咒那个让他们失去优越感的市场机制。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历史时刻:那些曾经视民众为草芥的旧贵族,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痛斥工厂主“剥削”工人的道德家。他们的愤怒并非源于对穷人的同情,而是源于对暴发户的嫉妒,源于无法再通过血统和暴力掠夺财富的失落。

随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种心态在所谓的“知识阶层”中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正如书中所深刻剖析的,这些文人、艺术家和理论家,犯下了人类理智史上最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们傲慢地以为,凭借书斋里的空想,就能设计出一个比亿万人的自发协作更完美的社会机器。

这些人的可恶之处在于极致的伪善。他们坐在资本主义创造的明亮书房里,享受着现代工业提供的廉价纸张和印刷术,依靠着只有富裕社会才能供养的文化市场,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在这个市场上获胜的实干家。他们享受着自由企业制度带来的物质丰裕,却幻想着用管制的鞭子去抽打那些提供丰裕的人。他们不仅无视经济学的基本常识——即财富不是自然赐予的,而是通过资本积累和智慧创造的——更试图切断人类繁荣的根基。

这种错误的心态像病毒一样复制、变异,一直蔓延至今。在今天,我们依然看到这种历史的幽灵在游荡。那些依靠家族信托基金生活的“表亲”们,为了洗刷自己“不劳而获”的负罪感,资助着旨在摧毁财产权的激进运动;那些在好莱坞和百老汇赚得盆满钵满的明星,在豪宅中高谈阔论着均贫富的福音;那些象牙塔里的学者,继续向年轻一代灌输着“资本即罪恶”的毒药,教导他们仇视成功,崇拜平均,渴望那只能够包办一切的“看得见的手”。

他们将失败归咎于体制,将平庸包装成受害,将嫉妒升华为“社会正义”。他们拒绝承认,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里,地位的差异是能力与贡献的差异。他们试图用强制的手段拉平一切,却不知道这种拉平的终点,只能是普遍的贫穷与奴役。

每当我将目光投向海外的年轻一代华人——那些九零后甚至零零后的留学生群体时,一种深深的忧虑便油然而生。他们中的许多人,实则是中国“红色家族”、官商权贵、国企干部的后裔。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因为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间被迫引入了部分的资本主义市场机制,他们的父辈才得以攫取巨额财富,才有能力提供足以支撑他们在西方国家留学并生根的昂贵资金。

然而,这些既得利益的受益者如今却患上了严重的“历史健忘症”。他们不仅忘记了正是资本主义的逻辑赋予了他们出国的特权,反而转头狂热地仇视资本主义,咒骂企业家。当他们看到超市倾倒过期的牛奶和鸡肉时,他们只会机械地高呼这是“资本主义的败坏”,却不懂得价格机制的运作——更没有看到当政府设置最低工资时,那些低技能者根本就没有一份工作可以糊口;当他们在缺乏国内那种官僚人脉庇护、无法在公平的市场竞争中创业成功时,他们便将由于自身无能导致的挫败感,转化为阴谋论,开始诋毁所谓的“犹太资本垄断”。

这种认知失调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何曾想过,在离开那个名义上的社会主义故土时,有多少同胞能享有同等的迁徙自由?那些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和“权贵子弟”,又怎能理解中国大山深处与农村底层青年的挣扎?相反,他们表现出一种令人咋舌的傲慢,发出宛如“何不食肉糜”般的质问:“为什么你年轻时不学好英文、读国际学校?为什么不像我一样避开残酷的高考,凭几百多分让爸妈送我来北美读世界名校?”

这些年轻的精英将自己置身于世界前10%的经济优越中,误以为这是命运的垂青,却在享受着西方和平、法治与繁荣的同时,病态地向往着他们根本不了解的“社会主义”。他们口中浪漫化的社会主义,实际上是他们父辈或祖辈曾经历过的、如大跃进般惨烈的运动与苏联式的匮乏实验。但遗憾的是,从西方左翼大学教育流水线走出来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也根本无法理解。指望这群被错误观念洗脑的既得利益者去反思或捍卫自由,恐怕已是奢望。

展望未来,这场战争远未结束。随着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人类将面临更复杂的挑战。如果是那种古老的反资本主义心态占据了上风,如果我们将安全置于自由之上,将嫉妒置于效率之上,那么文明的倒退并非危言耸听。那个停滞的东方帝国的命运、那个古罗马衰亡的教训,都在向我们昭示:一个惩罚成功、掠夺财富、窒息创新的社会,注定会走向野蛮。

但我们依然有理由保持审慎的乐观。因为真理虽然有时沉默,却从未缺席。只要还有人愿意正视现实,愿意承认稀缺性的铁律,愿意相信个人奋斗的尊严,那股试图将人类拉回部落时代的逆流就终将被阻挡。自由不是免费的,它需要我们在智识上保持时刻的警惕,去戳穿那些披着道德外衣的谎言,去捍卫那个唯一能够让人类站着生存的制度。

谨以此译作,献给所有拒绝在集体主义的迷梦中沉睡,并有勇气承担自由之重的人们。

Frank Xiang
2025年11月27日
于 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