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关于“主观”与“客观”语义变迁的语言哲学考察
一、 少年时的困惑与定义的必要性
这种困惑往往始于少年时期,那是直觉与教条发生第一次碰撞的时刻。我至今记得高中政治老师站在讲台上那种不容置疑的神情,他宣称唯物主义是绝对的真理,而唯心主义是彻头彻尾的谬误。那时候的我,面对这种通过行政力量确立的哲学裁决,没有任何搏击的余地。但现在不同了。任何知识在进入探讨之前,必须先经过“定义”的审视。如果不能掌握词汇的来源与真实含义,思维就如同在流沙上建筑塔楼。我们经常在这个社会中听到“主观”与“客观”这两个词。它们被如此频繁地使用,以至于鲜有人停下来追问:这两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先审视它们赖以生存的土壤——我们的语言环境。
二、 语言的通货膨胀与思维的贫困化
我们必须直面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中文,作为一种思维工具,正在经历一场类似于货币贬值的过程。它正在逐渐减少词汇量、降低复杂度、削减描述的精确性,沦为一种奥威尔式的“新话”。每当我与年轻一代交流时,这种断裂感尤为强烈。这不仅仅是代沟,这是认知维度的坍缩。我们的语言正在退化为一种条件反射式的信号系统,逻辑正在被情绪的宣泄所取代。
审视这种病态的语言现象,我们必须建立一种病理学的分类。这绝非简单的娱乐,而是智力退化的证据:
首先是纯数字组合对逻辑的入侵,像“520”(我爱你)、“666”(厉害)。在这里,数字失去了数学的逻辑意义,人类细腻的情感与精准的评价被压缩为毫无内在联系的算术代码。
其次是恐惧与懒惰之下的字母缩写。那些充斥网络的“XSWL”、“NMSL”,乃至“JC”(警察)和“LZ”(楼主)。这不仅仅是为了便捷,更是为了在审查的缝隙中苟延残喘。原本清晰的概念被迫戴上面具,语言的公共性让位于生存本能。
更进一步,我们目睹了向表意文字之前图腾符号的倒退,复杂的心理活动被降格为“orz”或“^_^”这样单一的图形。
而在那最为混乱的混合结构中,原本严谨的语言逻辑被随意拼接:既有“中文+英文”的怪诞杂交(如“C位”、“V信”),也有“数字+英文”的拼凑(如“3Q”、“4U”);既有“符号+文字”对语法的入侵(如“@你”、“#话题”),也有“符号+数字”的机械累加(如“+1”、“3”)。甚至连“三好”变成了“3好”,“老大”变成了“1哥”,连“钱”与“和”都被“¥”与“&”这种特殊符号所剥夺。
民国时期的中文演变绝不可能呈现这种病态。从构词学的理论来看,这九大类现象代表了一种描述力与自由度的系统性丧失。中文本身是由基础偏旁和部分笔画构成的严密体系,但这几类新词汇已经没有任何中文的构词逻辑。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如果人们逐渐失去了描述事物的词汇,他们终将失去思考该事物的能力。试想,如果你向十年后的孩童解释什么是 Democracy,如果他没有学习过英语,而在中文里又失去了清末民初将其翻译为“德先生”那种人格化的想象力,只剩下一串冰冷的数字或表情包,他将如何理解这一概念?砍掉语言的威力,远胜于物理上的禁锢。
三、 形态学的解剖:被刻意掩盖的主体
在如此贫瘠的语言土壤上,我们再来解剖“主观”与“客观”这两个核心概念,就会发现其中的荒谬更为刺眼。即使大多数人能说出那句标准的官话——“客观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实”——这本身往往就是一种对事实的歪曲。
让我们回到词汇的形态学(Morphology)构造本身。“主观”由“主体(Subject)”与“观察(View)”构成,“客观”由“客体(Object)”与“观察(View)”构成。这两个词的核心都在于这个“观”字。这揭示了一个不可动摇的逻辑前提:任何“观点”或“看法”,都必然预设了一个观察者的存在。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妨设想一个简单的场景:有人问你,“关于这个键盘你怎么看?”要回答这个问题,逻辑链条缺一不可:首先必须有一个作为回答者的“主体”(S),其次必须进行“观察”这个动作(V),最后必须有键盘作为“对象”(O)。如果在语言中排除了对象(O),评价就没有了标的,世界是一片虚无的“好”;如果在语言中排除了观察的动作(V),人就失去了感知的五官,变成了木石。而最险恶的,是试图在语言中排除主体(S)。
现代语境下的“客观”,试图制造一种幻觉,似乎存在一种没有观察者的观察,存在一种不依赖于人的判断。如果“这个键盘太丑,我不喜欢”是对“我”产生了影响,那么只要抽离了“我”,人们就无法做出任何价值判断。一旦少了一个要素,形态本身就崩塌了。因此,没有主体的“客观”,在逻辑上是不存在的。
四、 语音学的心理暗示:声调中的奴役
语言不仅是符号,更是声音的心理战。从语音学(Phonology)的角度,我们能听到隐藏在声调背后的权力结构。
我们再回看前文提到的“LZ”这个新话。我们只能看到英语的 L 和 Z,却永远无法从发音上联想到“楼主”原本的汉字声调。从发音上,意义就已经被彻底砍掉了。而对于保留下来的汉字,声调具有物理声学上的情绪特征。
我们可以观察到,“客”作为去声(第四声),是从高到低的急降调。在中文里,大量带有威胁性、破坏性或否定性的词汇都使用这种声调,诸如反抗、反对、怒、恨、灭、逆。这绝非巧合,人类天生具备从声音频率变化中识别情绪的能力。去声给人一种强烈、果断、甚至危险的感觉,它暗示着“客体”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制力。
相反,“主”作为上声,带有一种上扬的语气,类似于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它暗示了“主体”拥有同意、拒绝甚至提出异议的权利,这正是能动性的体现。然而,在现代语境的规训下,人们潜意识里被植入了一种声音的等级制:“主”的犹豫和上扬被视为不可靠,而“客”的急降和强硬被视为真理。这种语音上的微观权力结构,让使用者在开口说话之前,就已经在心理上确立了尊卑关系。
五、 句法与逻辑的崩塌:自相矛盾的伪概念
当我们将视线转向句法(Syntax)与逻辑的实际运用时,这种概念的混乱达到了顶峰。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表述,往往经不起最基本的逻辑推敲。譬如那句常见的评价:“这很主观”与“这很客观”。从语法结构分析,这是“主语 + 副词 + 形容词性谓语”。但这种结构背后隐含了一个荒谬的逻辑:它剥离了 Subject。它让人们被迫接受一个前提,即只有当一句话看起来不像是由人说出来的时候,它才是对的。这种逻辑的终局是,我们不再需要思考,只需要机械地回复“+1”或点赞。
更为吊诡的是对他人的指导:“要客观地看问题”。从语法结构分析,这是“动词 + 状语 + 宾语”。这就构成了一个逻辑死结。指导他人“客观”,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度“主观”的行为。这是一个人用他的主观意志,要求另一个人放弃主观意志,去服从一个所谓的标准。
这种双重标准在“实事求是”与“客观事实”这两个词的对比中暴露无遗。前者“实事求是”尚且承认了“求”(Seeking)这一主体的探索过程,承认了真理是需要人去发现的;而后者“客观事实”却试图完全否认主体的参与,仿佛事实可以脱离观察者而独立显现。这不仅是概念的混淆,更是对人类认知行为的否定。
而在术语的构建上,所谓的“客观规律”,本质上是一个矛盾修辞法。如果是物理规律,如万有引力,它本就无需“客观”修饰。加上这两个字,恰恰暴露了表述者试图将自己的观点神圣化的主观意图。既然认知离不开“观察”,那么所有规律都是人观察的结果,这就动摇了“客观”的绝对性。同理,“客观存在”也是一个伪命题。如果真的客观存在,就不需要人来确认;一旦需要确认,就已经引入了主观因素。如果没有那个“第一观察者”,谁来宣称它的存在?至于那块著名的遮羞布——“辩证统一”,则是逻辑混乱的集大成者。当遇到无法解释的矛盾时,就抛出这个词,实际上是回避了真正的问题分析。在逻辑上,它不存在;在现实中,它是废话。
六、 语义演变的历史与终局
从语义学(Semantics)的历史演变中,我们能清晰地看到观念是如何被篡改的。“主观”最初指“主体的观察”,“客观”指“对象的存在”,这一对概念源自西方哲学,清末民初经由日语翻译引入中国。然而,在五四运动前后,特别是随着某种集体主义哲学的引入,这两个词发生了致命的价值倒置。“主观”被理解为偏见、片面和情绪化,而“客观”被理解为公正、事实和真理。
这背后体现了某种深刻的意图。虽然我们必须承认,那位伟大的先知马克思在科学上并未提供真正的价值,但在改变词汇以控制思维方面却颇有手段。二战后,这种混淆进一步加深。“主观主义”成了负面标签,而最可笑的是“主观能动性”这个词。
在一个强调历史必然性和客观规律的框架下,如果一切都是被决定的,人还需要什么能动性?惊讶地发现,Subject 这个东西被理论灭了,怪不得在他的理论下,人不再是人,鬼不再是鬼。如果人必须服从客观规律,那么“能动性”不再是自由选择,而是被迫执行。这是对自由的彻底剥夺。
同样的虚伪也体现在“保持客观中立的态度”这一要求上。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主观判断。每个人都基于独特的知识和位置进行观察,有的人用眼看,有的人用手摸。如果要求“中立”,那就是要求没有立场。既然没有立场,所谓的“客观”又基于什么?这就像要求所有人手上携带相同定量的细菌去触摸物品以得出结论一样荒唐。
最后,在语用学(Pragmatics)的层面上,这种语义扭曲导致了严重的后果。学术讨论的严谨性消失了,日常语言被简化了,剩下的只有行政语言。谁掌握了定义“客观”的权力,谁就掌握了真理。这个词被用来压制异见,否定个人的感知。
我们不仅是在讨论两个词汇,我们是在目睹一场针对“个人”作为认知主体的清洗。现代中文语境下的“客观”,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本的哲学关系,变成了一种权力的借口。就像一个人做错了事,却推给“客观环境”;而任何敢于独立判断的人,都被打上“太主观”的标签加以嘲讽。
按照这个趋势,作为“主体”的人迟早会从语言和思想中消失。人们不仅不再认为自己有主观意识,甚至连“人”这个概念都会变得多余。到那时,一切都将“客观”得可怕——没有思考,没有判断,没有选择,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等待着被随意涂抹。毕竟,在这样的逻辑下,如果连人都可以不是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Frank
写于2024年年初,意外寻回丢失的文稿,现已寻回,修补发布